《魂断威尼斯》

人类身上总有逾越禁区的渴望，越是被禁止的，越引发好奇心和探索欲。众多耳熟能详的文艺作品，也正是因为触碰禁忌，而成为经典。

但仅仅将“禁忌”视为欲望的刺激是肤浅的，当我们能拨开生理欲望的诱惑，跟随创作者寻找更深层的人性谜题，禁忌才有真正的意义。

讲述 | 许志强

来源 | 看理想节目《20世纪欧美经典小说》

1.

爱欲与身体在二十世纪

二十世纪小说和十九世纪小说的区别，是题材和主题的大胆拓展，简言之就是彻底打破中产阶级的保守趣味和道德禁忌，写人之所未写，言人之所未言。

其中最突出的一点是写爱欲，写身体。很多如今的经典之作，当年都因为描写的尺度太大成为。不过查禁反倒刺激了地下阅读，让读者对这些作品感到神秘和好奇，等书解禁了进入正常阅读渠道，读者恐怕会觉得内容其实也没什么。比如《尤利西斯》《北回归线》，至少是和查禁带来的知名度不成正比的。

这些书并不是下流的色情文学，而是对欲望主体的深入探讨和揭示。

“欲望主体”这个说法在二十世纪前并不存在。倒不是说十八、十九世纪就没有欲望，没有情色和激情的关注，而是不同时代的人文科学有不同的视角和阐释。

对欲望和情色的大胆描写并不是始于二十世纪。文艺复兴时期法国的拉伯雷就写下三路，写屎尿屁，写女人的裤裆，惊世骇俗。

十八世纪的法国作家萨德侯爵，十九世纪奥地利作家利奥波德·莫索克，都是狠角色，“施虐狂”（sadism）和“受虐狂”（masochism）这两个词就是分别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的。

这里有一个主流和非主流的区分。我们接触的十九世纪主流英国小说和法国小说，是避免写身体、写下三路的，那种形成规模的突破确实发生在二十世纪。

《洛丽塔》

众所周知，二十世纪有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。弗洛伊德提出的理论，简单地讲就是并不把人看作是一个稳定的道德主体，而是一个本能冲动遭到压抑的欲望主体。

欲望要求直接满足或间接满足，以性本能为主，从深层支配着人的行为和心理，本能遭到压抑但是没有被消灭，构成了人的潜意识或无意识的内容，它是一种心理能量，参与构造现实。

二十世纪欧美小说的一个变化是对这种心理能量的描写和揭示。西方小说擅长心理描写，现在又加入了无意识心理内容的描写，其描写和探讨的范围大大地拓展了，对欲望主体的探讨和揭示成为一个新课题。

2.

异国背景下的禁忌老少恋

在这样的背景下，托马斯·曼的《死于威尼斯》出现了，还被拍成电影《魂断威尼斯》，算得上是代表作。

托马斯·曼的写作风格独特，他是心理描写大师，对感官和心理的描写非常细腻，细腻到有一种露骨的颓废色彩。他会在叙述中注入浓厚的人文底蕴，探讨人性和文化的终极命题，叙述的层次显得很丰厚，像交响乐一样气势恢弘，给人的感觉是又颓废又丰厚的病态贵族气质。

《死于威尼斯》

该篇出版于1912年，讲一个名叫阿申的德国人，是著名作家，年龄53岁。他前往威尼斯度假，恋上了一个美少年。

在下榻的酒店饭厅和海滨浴场，他的视线被这位波兰男孩所吸引，他的度假计划屡屡因此而更改、推延。主人公滞留威尼斯。此时，当地开始流行霍乱，而封锁了消息。作家迷恋少年，长时间的追逐使他筋疲力尽，他又吃了过熟而几近腐烂的草莓，染上霍乱，死于非命。

《魂断威尼斯》

不得不说，这个故事设定很具吸引力。首先是异国恋的背景，在风光旖旎的度假胜地威尼斯，海滨浴场，流动的观光客，男女老少，各色人等，这种场合总是会发生一些故事。

我们想起普鲁斯特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，巴尔贝克海滨度假胜地，阿尔贝蒂娜和夏吕斯男爵，都在那个地方粉墨登场。

其次，《死于威尼斯》写老少恋，这种不伦之恋就像是走钢丝，危险而有刺激，细细道来会让读者有探究的兴趣。不过，《死于威尼斯》还是有点不一样，老少恋的那个“少”不是青年，而是男孩。

如果时间上溯两千多年，古希腊苏格拉底时代，这种事情不算什么。在古希腊，成年男子和男童恋爱是正常的，异性恋不值一提。

但《死于威尼斯》的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初，欧洲是教社会，是法制和市民道德的社会，成年人的恋童行为，不仅是伤风败俗而且可能要锒铛入狱。托马斯·曼挑了一个富于禁忌色彩的题材，这个题材对他、对读者，都会带来不寻常的刺激和考验。

我们已经知晓故事梗概，这位老作家最终把命也搭上了。事实上，书的题目早已交代：“死”于威尼斯。

不过，阿申去威尼斯，并不是去寻欢作乐，只是想换个环境休息一下。小说开篇的铺叙，它对主人公的职业、家世和性格特点都有清楚交代。阿申并非有什么特殊癖好，专门去度假胜地找乐子。

事实上，阿申基本上是个禁欲主义者，他是个鳏夫，妻子很早去世。每天以铁一般的工作纪律搞创作，沉迷于工作，勤奋刻苦，追求名誉，取得了不凡的成就。

他反对娱乐，甚至并不喜欢旅游，连散步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。尽管创作的文学充满了浪漫奇幻的思想，作家本人却不一定浪漫。所以说，这样一个工作压力大、生活古板的人，他肯定没有娈童癖。

为什么要把这个问题追究清楚？这涉及小说的一个关键，他去威尼斯，爱上一个小男孩，是他本人万万没有料到的。

这篇小说的有趣和独特之处正在这里。如果阿申是个有特殊癖好的老色鬼，那么他的威尼斯之行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。托马斯·曼并不想写一个老色鬼，如普鲁斯特笔下的夏吕斯男爵。他是在写体面绅士的一场意外遭遇。

《魂断威尼斯》

阿申爱上的那个男孩名叫塔齐奥。在酒店大堂和餐厅里，阿申无意中看见他和母亲以及几个姐妹同进同出。他们一家是波兰人。这是一个美貌动人的金发男孩，让阿申经常佯装读报纸，视线却偷偷跟踪男孩的一举一动。故事就是在这种不期而遇的发现中悄悄地展开了。

在酒店大堂，阿申可以从不同角度欣赏男孩穿着衣装的模样，而在度假胜地的海滨沙滩上，他可以打量那位男孩几乎是裸体的形象。来看一段描写：

“少年身上种种可爱之处，他本来虽已一清二楚，但每天见到时总带给他新的欢愉；他深感眼福无穷，赞叹不已。有一次，孩子被叫去接待一位客人，客人在屋子里等待女主人，孩子从海水里一跃而起，湿淋淋地跑上岸来，摊开了手，摇着一头鬈发，他站着时，全身重量落在一条腿上，另一只脚踮着脚尖儿；他仓皇的神色很惹人爱，转动身子时姿态非常优美，羞涩娇媚，笑脸迎人，仿佛意识到自己崇高的职责似的。有时他伸直身子躺着，胸口围着一条浴巾，一只纤弱的手臂撑在沙地上，下巴陷入掌窝中。（中略）再有一些时候，他不和家人在一起，挺直身子独自站在海滩边，位置离阿申非常近，两手交叉地抱着脖子，慢慢摆动着脚上的足球趾，出神地望着碧海，让拍岸的浪花沾湿脚趾。”

恋爱的一个特点，是爱恋对象身上那些熟悉的可爱之处，总是给你带来新的欢愉。阿申的感受就是如此。他是用堕入情网的眼睛在窥视塔齐奥。毫无疑问，这是一种含有色欲的注视。阿申是大作家，他有观察的癖好，而且细致入微。

我们再来看阿申眼中的男孩形象：

“他蜜色的头发柔顺地卷曲成一团团的，披在太阳穴和脖子上，太阳照在上脊椎的汗毛上，显出一片金黄色；他的躯干瘦削不长肉，隐隐地漏出身上的肋骨，胸部却长得很匀称。他腋窝还没有长毛，光滑得像一座雕像那样，膝腘晶莹可爱，一条条蓝幽幽的静脉清晰可见，仿佛他的肌肤是用某种透明的物质做成似的。”

这是美术课上解剖模特儿肌肉骨骼组织的那种客观目光，“膝腘晶莹可爱，蓝幽幽的静脉清晰可见”，是观察者的主观反映，是一种栩栩如生的爱欲，是爱欲之火的隐隐燃烧。

阿申原本是写作疲倦了，找个地方度假，他未曾料到会在威尼斯遭遇一场不伦的热恋。

3.

同性之爱，但超过了同性之爱

该小说一出版，就引起读者的探究和争议。阿申与波兰男孩塔齐奥的故事，评论家将之诠释为“同志之爱”，并将《死于威尼斯》归入“同性恋题材小说”。

但作者本人是不认可这种评价的。托马斯·曼称：“我原本想要写的根本不是一个关于同性恋的故事。”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，一、否认同性恋的因素，二、承认有这方面的描写，但小说的主旨并不局限于此。

作者试图通过同性之爱的故事来探究和表现某个含义丰富、深刻的人文主题。那么，该如何界定一篇小说是不是同性题材？这个问题其实无需争论，光是听梗概就能做出判断，这是“恋”，而且是对同性的恋，所以是同性恋题材的小说。

为什么还会引起争议呢？有评论家认为，阿申的爱是一种超脱的爱，他对塔齐奥的爱慕是出于理念而非肉体上的动机，因此，有论者把这个故事的主题总结为“美的追求者甘愿为理想之美而丧身，是对美的顶礼膜拜”。

我们在小说中也看到有这方面的强调，比如下面这一段话：

“说真的，爱神像数学家一样，为了将纯粹形式性的概念传授给不懂事的孩子，必须用图形来帮助理解；上帝也是一样，为了向我们清晰地显示出灵性，就利用人类青年人的形体与肤色，涂以各种美丽的颜色，使人们永不忘怀……”

这有点柏拉图的味道。在共相和理念的层次上，将塔齐奥视为灵性和美的化身。上面的段落，确实是在刻画一个超凡脱俗的精美造物，我们应该把这个造物理解为上帝为了显示美的绝对性，而设计出来的一种纯粹的形式。

如果塔齐奥不具有这种超凡脱俗的性质，那么阿申恐怕就不会如此顶礼膜拜，他本来就不是追逐肉欲的好色之徒，一定是某种“理想之美”的光芒捕获了他，打动了他。

我们应该承认理想之美的概念，但也必须承认，这是爱欲，包含着与爱情等值的现实情感和欲望，而且这是同性恋。

《魂断威尼斯》

《死于威尼斯》究竟是什么性质的故事，要看具体的描写。我们来看一个细节：

“有一天他很晚从威尼斯回来，在饭店二层楼那个美少年的房门前蓦地站住了，前额靠在门框上，久久伫立在那儿舍不得离开，如醉如痴，也顾不上在这样疯疯癫癫的神态下自己有被撞见、被捕获的危险。”

阿申的表现是不是一种激情之爱？答案是显而易见的。理念之爱、学术性的爱，是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的。阿申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和身份，像个中学生小男孩，神魂颠倒，有失身份，在危险的举动中欲仙欲死。他这一生恐怕从来都没干过这种事。

小说不仅包含同性之爱，而且有娈童癖的嫌疑（真实的塔齐奥11岁，被写成13岁，似乎意在避嫌），两者的年龄差距有四十岁，又意味着是一种不伦之爱。

阿申不是疯子，他当然意识到这段关系中的危险性，因此总是巧妙地掩盖自己的行为，工于心计，小心翼翼。那天把额头忘情地抵在人家的门框上，是偶尔失态，幸亏没有被人撞见。他很清楚这种爱欲的表现触犯了禁忌。

4.

当老男人跌进了爱欲的深渊

最后再讲一个细节。

阿申去理发店，理发师给他染发、化妆，还把嘴唇涂成“熟草莓色”。电影版把这个细节拍得很生动，他欣赏着镜子里的形象，感到满意。我们从旁观的角度可能会觉得可笑。为了追逐少男少女不择手段地想让自己变年轻的老男人，就是这幅样子。

《魂断威尼斯》

小说开篇写阿申在慕尼黑郊外散步，看到一个打扮奇怪的老男人，后来写他坐船去威尼斯，轮船上也看到一个“鬼一样的老人喜欢扮作青年”，后来写他在酒店露台上又看到一个表演节目的中年乐师，“像恶棍，又像戏子”。

作者三番五次写面目滑稽的老男人，这些人，是在徒劳地找回青春，追逐青春，他们正是阿申陷入徒劳追求的镜像。但是，阿申好像暂时还看不到这一点，他在理发店镜子里看到的是一个崭新的自我，脸上微微露出惊讶和微笑。

《死于威尼斯》好就好在主人公形象的设定，它试图写一个德高望重的作家，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，从一个稳固的生活高地跌落下来，跌进爱欲的深渊。这个缓缓跌落的过程是可怕的。

跌落的戏剧性，甚至用不着通俗剧里的情感纠葛。我们看到，阿申和塔齐奥之间并没有接触，甚至没说过一句话。

阿申狂热的恋情只限于悄悄的窥视和跟踪，是一种难以启齿的欲望。实际上，他并没有，或者说暂且没有造成对他者的直接影响或伤害。阿申死在了威尼斯，主要也是因为一场突发的霍乱。

《魂断威尼斯》

我们能感受到，阿申的欲念和窥视，这种装模作样的不自然的表情控制，它的另一面必然是更为强烈的好奇心，一种更加需要发泄的歇斯底里的不满足感。

问题是阿申找不到发泄的途径，他的歇斯底里没有出口，充其量是内耗。这个德高望重的年长绅士，不可能越雷池一步，结果只能是自我压抑和。

表面上他衣冠楚楚，道貌岸然，喝茶、看报、散步、晒日光浴，实际上他却过着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孤独紧张的生活，沉溺于狂热的不伦之恋中，难以自拔。

阿申没有在行为上触犯社会禁忌，虽然他只在意识层面触及不伦之恋，但后果却是毁灭性的。用大白话说，他只是心里想想而已，而结局却是死于非命，葬身异乡。这便是高贵作家的跌落。

*本文综合整理自看理想原创音频节目《20世纪欧美经典小说》第41、42期，主讲人许志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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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图：《魂断威尼斯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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