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是当代文坛大家迟子建亲自选编的雪故事集,选篇以“雪”为线索和主题,聚焦北国雪境和凡人微光,展现了作者在不同阶段对生命本质的思索。
书稿中“雪”的意象贯穿始终,既是自然背景,也是精神隐喻,各篇主题丰富多元,如《白雪的墓园》探讨生命的消逝与记忆,《清水洗尘》叙写少年的成长与家庭的温情,《采浆果的人》反思现代性对传统生活的冲击,《炖马靴》则是对战争年代人性光辉的致敬,等等。作者用细腻温情的笔触描绘了雪国世界中的人情冷暖,呈现出一种朴素而深沉的文学气质。
迟子建的文字冷峻之下蕴藏炽热、纯净之中饱含深情,全书情感真挚、思想深沉,给予读者无限温情和激励,切中当下中青年普遍的情感需求,是一部兼具文学品质与人文温度的作品集。
【作者简介】迟子建
19年生于漠河。1983年开始写作,已发表以小说为主的文学作品六百余万字,出版有百部单行本。主要作品有:长篇小说《伪满洲国》《越过云层的晴朗》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《白雪乌鸦》《群山之巅》《烟火漫卷》,小说集《北极村童话》《世界上所有的夜晚》《东北故事集》等,散文随笔集《我的世界下雪了》《也是冬天,也是春天》《好时光悄悄溜走》等。曾获鲁迅文学奖和茅盾文学奖。作品有英、法、德、俄、日、意、韩、荷兰、瑞典、阿拉伯、芬兰、波兰、土耳其语等海外译本。
【书籍目录】
朋友们来看雪吧 001
鹅毛大雪 019
白雪的墓园 031
腊月宰猪 051
清水洗尘 079
采浆果的人 111
雪窗帘 143
塔里亚风雪夜 165
最短的白日 197
炖马靴 221
【精彩文摘】自序 谁不曾有风雪弥漫的时刻
我的创作分为两部分:虚构和非虚构。从作品构成比例来说,虚构类占比约为百分之八十,可以说我将心捧给了想象天地。如果把非虚构比作一览无余的白天,虚构就是神秘莫测的黑夜了。在写作的昼与夜中,我的灵魂喜欢在星月下漫游,它能让我看见更妖娆多姿的风景。所以我最早的创作目光,投向的就是虚构。
在虚构中,我仿佛被插上了翅膀,可以离地轻飞。
因为生长于北地,一年有半年的冬天,所以大自然的风雪,一直是我生命的呼哨,无论尖利还是温柔,它从不曾远离,伴我一路成长。这天赐的风雪,也注定成了我生命和作品的底色。
四十年来,在我发表的小说中,仅就短篇来看,很多篇名就直击风雪,可以想见,不知不觉间,它们已深入骨髓,成了我灵魂的一部分。于是,我便有了编选一 本以此为主题的短篇小说集的想法,和亲爱的读者分享雪花的万紫千红。
按照作品发表时间的轴线,我选了十个短篇。重读的过程中,能深切地感受到,每一次在虚构中起飞,莫不带着大地的体温。如果说这十篇是我的十指,十指连心, 那么这个心一定就是生我养我的大地,是茫茫雪原、寂静冰河、袅袅炊烟、动物植物以及在此世代生息的人们。
写作《朋友们来看雪吧》时我二十四岁,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信函,还是飞翔的天使,不似现在渐落尘埃, 我写这篇小说很自然选择了书信体。开篇提到的琥珀似的“松树油子”,我童年用铁皮盒在火炉上熬制过,是女孩子们钟爱的口香糖,香气蓬勃。借此芬芳,我才塑造出了胡达老人和充满神性的鱼纹。
重读《鹅毛大雪》,我落泪了,写它时姥姥还健在, 烙火烧、捕鱼、抢喜糖,这些真实的情节把我带回了童年。姥姥说话简短而生动,与我小说中描述的一样。结尾写到鹅毛大雪在泪眼中才能望见,也是姥姥离世时我亲身经历的写照。她于中秋节去世,那天北极村风雪交加,我守灵时泪眼朦胧地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,发现它们的确比平素要大上许多倍,真是鹅毛大雪啊。
我母亲看过我不少作品,入她老人家法眼的除了《伪满洲国》,就是《白雪的墓园》了,因为她是小说女主人公的原型。1986年腊月,父亲突发脑溢血,在一个阴冷的早晨,去了另一个世界。母亲恸哭之际,眼里突然生出一枚红点,就像一颗相思红豆。我想才咽气的父亲不舍得走,将他的灵魂藏在母亲眼里了。小说的细节都是我们亲历的,因为家里出了丧事,年关时不能贴春联、燃爆竹和点灯笼。我们担心母亲会追随父亲而去,所以警惕一切可以用于自杀的器具。但那年除夕,母亲依然像往年一样,在灶上给她的孩子们煮出热气腾腾的饺子。而她眼里的红豆,在她背着我们给父亲上过坟,生死幽会后,竟奇迹般地消失了。看来母亲不亲自把父亲送到墓地,他就不情愿在那睡觉。这是一篇我永远不需重温的作品,因为每个字都烙印在心头。
我童年生活的山镇,有两爿豆腐坊。有个做豆腐的女人,有一年突发疾病没了。她的男人转年被一个外乡女盯上,两人同居了一段时间后,有一天外乡女卷走了男人的财物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男人被欺骗了情感,又失了财物,懊恼羞愧,悔不当初。但奇妙的是,有一天这男人突然收到一个神秘包裹,里面是适合他尺码的衣裳和鞋子,人们猜测是女骗子寄来的。这个故事触动了我,于是放在腊月宰猪这一我熟知的情境中,演绎了屠夫齐大嘴和女骗子的故事。
腊月里除了宰猪,我们为了迎新,给屋子除过尘后,还有一件大事,就是给自己除尘。腊月二十七、二十八,通常是“放水”的日子,也就是洗澡。顺序是长者先,晚辈后。由于那时都是去水井挑水,而且要用劈柴烧水,洗澡水用量又大,所以有的小孩子只能用长辈用过的洗澡水。我在 《清水洗尘》 中塑造了一个叫天灶的少年,写他为自己争取用一盆清水洗澡的故事。当清水可以通过自来水龙头汩汩流淌出来时,我是多么怀念那个清水贵如油的纯真年代。
在大自然的四季轮转中,春种秋收,是最朴素的道理。然而在现实利益的诱惑下,那些所谓的聪明人,却可能违背时令,糊里糊涂地葬送一年的收成,《采浆果的人》这篇小说就写到了这样的事。大鲁二鲁,这一对在别人眼里痴傻的兄妹,懂得翻阅大自然的日历,合着风雪的节拍,让收获如期归仓。很多时候,傻子不傻,聪明人不聪明。
《雪窗帘》 也是以我亲历的故事为原型的。某年冬天,我乘坐绿皮火车返乡过年,遇见一位挎着篮子的老妪,子女把她送上车后,她就守着自己的下铺,安静地坐着。直到列车行驶了一段时间,有乘客补了她那张铺的票赶她走,她才慌张起来,找列车员申诉。那时乘坐火车的规定是,开车半小时后若不换票,你拥有的铺位就被视作空铺,可以再售卖。老妪非常执拗,尽管我说了让铺给她或轮换休息都行,但她认为她不是没铺的人,坚持不动。就这样,她屈就到边座上,孤独地护着篮子,弓着腰坐了一夜。早晨我从铺位下来,见她身旁的玻璃窗被一夜寒气浸润得满是霜雪,她就像坐在一幅雪窗帘下。她下车时委屈的眼神和踉跄的步态,令我痛心和羞愧,于是写下这个短篇。其实直到如今,人与人之间的雪窗帘,也并未彻底消融。
我曾经听过一个肛肠科医生下乡为村镇患者做手术的故事,刚好有一年冬至,在大连开完一个学术研讨会后乘高铁回哈尔滨,于是就把这个故事的主要发生地安排在了飞驰的列车上。冬至是一年中白天最短的一天,但那看似漫长的黑夜的幕布,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,将被光明寸寸撕裂,渐次把我们带到日光悠长的日子。
如果问我这个以风雪为主题的自选集中,哪篇我最心仪,从小说的成熟度来说,我会选《炖马靴》。翻阅有关东北抗联的文史资料,得知在漫漫长冬给养匮乏时,战士们煮食过缴获的日式马靴。这个故事联结了另一个故事,一只聪明的瞎眼狼,叼着小狼的尾巴,辗转在山中求生存。小狼的尾巴,无疑是瞎眼狼黑暗世界中的光明。于是我把笔伸向一个风雪弥漫的小年夜,在深山密林的战斗中,主人公用融化的雪水,面对敌手的尸体和饥饿着嗥叫的狼,炖煮日式马靴。
最后要说的是《塔里亚风雪夜》。我爱人二十三年前车祸离世后,为了纪念短暂却永生难忘的婚姻,我写了三篇与车祸相关的作品,中篇《世界上所有的夜晚》、短篇《一匹马两个人》和《塔里亚风雪夜》。与之前两篇相比,在小说的切入点上,《塔里亚风雪夜》略显生硬,但男女主人公的情感却是真挚的。他们之间不乏幽默的对话,尤其令我怀恋,幽默无疑是生机的体现。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车祸无情地分开了一对恩爱夫妻,雪花年年还会飘落人间,爱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,尽管回家的路还在。
而人这一生,谁又不曾有风雪弥漫的时刻呢。
2025年10月27日于哈尔滨
*本文经出版社授权发布